文/黃益平 北大國發院教授

　　做好未來經濟低增長的思想準備

　　中國目前從2010年的10%以上的增長速度，現在已經跌到了7%甚至以下，也許下面還要繼續往下跌。未來到底會怎么樣？究竟會怎么走，怎么看我們現在經濟增長減速的問題？

　　國內爭論對經濟低增長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是周期性的現象，國際市場不好，出口下降，所以我們中國的增長速度也下降，我認為這可能只是一個方面的因素。

　　另外一個認為是結構性的變化，你看一般的國家發展水平提高了，增長速度就下來了，恐怕中國也很難擺脫這樣的局面。所以似乎我們的增長速度下行有周期性的因素，但是同時更多的是結構性的。簡單來說，我們過去30年保持平均10%的增長速度，很難再延續下去。這兩個結合來看，我們往前看，有所恢復是可能的，但是接受低增長，進入經濟新常態，要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

　　中等收入陷阱：勞動密集型產業撤離與重工業的產能過剩

　　但是我們現在碰到的問題是增長速度不斷往下走，國際投資者為什么對我們現在比較悲觀？我們的股市一波動，我們的規律一變化，大家都覺得中國的經濟問題比較大。我覺得這不是中國經濟基本面的問題，主要是每年政府定一個新的增長目標，每年說要穩增長，每年的結果是增長速度不斷往下走，所以有比較悲觀的投資者跟我說，過去對中國政府充滿信心，現在感覺中國政府不行了，以前說中國政府說多少增長就是多少增長，現在說多少增長肯定是要差一點點。就是大家說現在是不是中國掌控不住了，就有這個擔憂。

　　在周期性因素和結構性因素這兩個因素中間，其實有一個很重要的變化現在正在發生，我們有的學者把它稱之為“中等收入陷阱”。什么是中等收入陷阱？就是過去在發展水平比較低的時候，我們建立起來的一大批有競爭力的產業，現在都已經沒有競爭力了，因為成本提高了，市場變化了。

　　這個很典型的可以看，中國過去有競爭力的產業就是兩大塊，一塊是東南沿海地區，包括珠江三角洲的勞動密集型的制造業，出口就是靠這個產業支撐的，現在這個產業不行了，我們都知道成本上升，很多制造業撤離。我們的勞動力成本在過去10年平均每年15%的速度增長，10年以前有競爭力的產業，今天沒辦法再做，必須要往上走。

　　第二個過去有競爭力的產業就是重工業，原材料制造業，在西北、東北這一帶。現在我們都知道，我們的過剩產能非常厲害，這么多的過剩產能，很難有新的競爭力。我們去美國、印度、日本，聽到的一個共同反映就是，他們很擔心下一步中國的鋼鐵產業怎么走。很多人很歡迎中國的一帶一路的策略，但是就怕你的一帶一路的策略把你的過剩的鋼產能全部進口到“我們”的市場。我們去美國，美國的官員說，你的過剩產能的總量已經超過了美國加上日本的總的鋼鐵產能。如果你這么大規模的往外出口，對國際市場可能就會有影響。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們要靠這樣兩個產業再來支持我們的經濟增長就很困難了。

　　只有形成新的支柱產業，才能減緩下行壓力

　　下一步需要做的就是在高成本基礎上，在相對的市場結構已經變化的前提下，培養發展出一批新的有競爭力的產業。這是為什么我覺得深圳做得特別好的原因。我剛才說中等收入陷阱，要從這個指標來衡量，深圳已經是高收入了，已經是一路走過來了。我們今天上午看了企業，過去我也看過很多企業，我們都知道深圳有很多在世界上領先的企業，它就是這樣走過來了。但是我們現在的問題是，全國大部分地區還做不到。

　　我們現在面對的一個問題，為什么增長速度一直在下降？是因為過去有競爭力的產業現在不行了，新的有競爭力的產業在形成，但是數量和規模還不夠大。所以從總體來說，我個人的判斷，未來幾年增長下行的壓力還會持續，短期內不會改變。

　　什么時候會改變？就是新的有競爭力的產業，或者我們過去把它稱之為支柱產業，能夠形成規模，能夠取代過去的舊的支柱產業，支持中國經濟增長，我相信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是為什么中央現在號召大家都創新創業，我覺得這是非常必要的，但其實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像深圳經濟這樣的，鼓勵大家創新創業、產業升級，為產業升級提供更好的條件。怎么樣才能做？這里頭的經驗很多，可能問題也很多。

　　中國金融體系龐大、完備，但金融抑制程度較高，中小企業仍然融資難

　　我個人過去比較關注金融的問題，在金融里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我們過去的金融體系已經做得非常龐大，大家都知道，我們的規模很大，機構很多，但是我們過去的金融體系有一個很重要的特征，就是規模很大、體系很完備，但是市場機制沒有發揮太多的作用。我們過去都知道，政府對利率、匯率、資金配置、資本流動都有一定的管理，我們國家對金融的管制，我們過去把它稱之為金融抑制政策，這個程度在世界上都是屬于比較高的。

　　所以我們過去有一大批的金融機構，當然他們的主要服務對象都是給賺錢的大型企業和有錢的個人，這是為什么政府一直擔心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也就是說我們市場上其實有相當一批的企業沒有獲得非常好的金融服務。在市場上有70%以上的中小企業和個人都沒有得到很好的金融服務。去年暑假我和宋老師一起做一個報告，我們到全國調研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后來發現在深圳做得相對比較好，但在其他地區這個問題很突出。這就跟我們過去的金融體系有關系，所以需要改革。

　　金融改革最重要的三方面：降低準入、開放市場、改善金融監管

　　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的關于改革的一個藍圖，一共有60條，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其中列了關于金融改革的11點，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個方面，一個是要降低準入，讓更多的中小金融機構進入展開競爭。第二個是開放市場，利率、匯率和資金的配置由市場來決定，不是由監管當局來決定。第三個是改善金融監管。因為我們放開來的好處是效率提高，壞處是不穩定性也會增加，所以加強監管是保障金融穩定的一個很重要的力量。

　　政府鼓勵銀行為中小企業貸款，但銀行無利可圖

　　在這里頭就其中提到一個，要發展普惠金融。其實我們也知道，在過去幾年政府想了很多辦法來解決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包括要求很多商業銀行強制性的增加對中小企業的貸款，包括我們對這些相應的金融機構定向增加流動性，各個部門也采取了很多措施去調查，要求降低融資成本等等。但總體來看，最后效果還是不太理想。這里頭有很多原因，我們覺得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政府對各種價格和資金配置的管制有一些地方是監管過度，最后導致了銀行不愿意給中小企業貸款。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就是，銀行的成本是很高的，給每一個中小企業和個人提供貸款，要做風險定價，成本就很高，因為量很低，就沒法給他做。成本效益分析其實是不利的。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當我們盡量想把利率壓得很低，降低企業融資成本，好處是企業付的錢少了，壞處是成本降低，銀行更沒錢賺了，就更不愿意做了，最后導致的結果是政府認為是做好事，把融資成本強制的壓下去，對銀行來說壓低了我就不做了，因為做一筆賠一筆。所以這里面有一個市場發揮作用的問題，這里面我覺得互聯網金融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方案。

　　互聯網金融：高速增長的行業

　　我們知道互聯網金融在中國是2013年開始大規模發展，互聯網金融里頭的行業很多，我就不具體一一展開，我們知道有第三方支付，有網絡借貸、有眾籌、有網上銀行、互聯網貨幣等等，總之現在是五花八門，各種類別都有，包括在深圳有很多的互聯網金融體系出現。我們在去年12月份的時候，北大互聯網金融研究中心構建了套中國互聯網金融發展指數，我們把它稱之為北京大學互聯網金融發展指數，分成不同行業、不同地區，最后發現確實是一個高速增長的行業，大概每個月的環比增長速度在5.9%。也就是說每過一年，互聯網金融發展就翻一番，這個增長速度非常快，分成不同的行業、不同的地區。沿海地區發展速度要遠遠超過內陸地區，而且我們發現引領互聯網金融使用的最集中的人群就是80后和90后，所以年輕人確實是構成了一個很重要的推動力量。

　　我相信互聯網金融會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是對于它的前景，其實還是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有的認為如果是互聯網金融真的能通過互聯網技術來解決我們風險定價的問題，大數據分析，像阿里小貸、螞蟻小貸，三分鐘解決一筆貸款，根本不需要跟客戶見面，前提就是通過數據分析。這樣的好處就是它可以給無數人服務。互聯網公司的成本特征就是固定投入很高，邊際成本很低。只要把這個平臺建起來以后，不管服務多少個客戶，邊際成本是很低的，這就解決了我們過去傳統的金融機構不太愿意給中小企業和個人做服務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因為成本太高了，互聯網金融解決了這個問題。當然它背后也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說你有沒有能力解決這個風險的問題。

　　所以為了仔細考察這個問題，我們最近做了一個關于P2P平臺的分析。我相信大家都聽說過P2P平臺，其實在深圳也有很多，包括我們也有校友在深圳做一些P2P網絡借貸，它的特征就是直接在網上借貸這個錢，應該說對于個人提供一個投資的選擇和對于中小企業、小微企業，包括個人提供融資的機會是有很大的幫助的，我們也看到它的利率其實是不斷地趨于穩定，發展速度很快。

　　2015年通過P2P平臺的貸款大概達到1萬多億人民幣，這是一個新興的行業，但是和我們去年全年銀行的新增貸款12萬億相比，也不算是一個特別小的數字，應該說是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發展。

　　問題平臺發展迅速，互聯網金融有別于傳統金融

　　但是在這個平臺上現在碰到的一個比較大的問題就是，問題平臺爆發速度非常快。比如說我們在網上搜集到的3400多家平臺，其中有1000多家都出了問題，平均每3家平臺有1家出問題，說明這里頭確實有很大的風險。尤其我們考慮到在互聯網平臺和小貸公司的一個根本性的差別，第一是它成了互聯網平臺以后，它變成了一個全國性的組織，它不是局限于某一個縣或者某一個鎮，它的投資者和它的項目有可能是跨區域的，這個和傳統的小貸公司不太一樣。

　　第二個很重要的區別就是，它的投資者基本上來說都是投資規模比較小，收入水平相對不是那么高，他判斷和承受風險的能力相對來說就比較低一些。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似乎對P2P平臺做一些甄別，做一些監管可能是必要的。

　　哪些互聯網金融平臺你要小心？

　　我們所做的分析，在3000多家平臺里頭，我們發現凡是信息缺失比較嚴重的平臺，凡是產品比較單一，凡是利率比較極端的（有的低于8%，有的高于20%），凡是主動要求提供所謂的VIP保本保息服務，凡是注冊資本金比較少的平臺也比較容易出問題。我們發現越是最近建立的平臺出問題的可能性越大。我們做這些分析，我們是希望理解為什么有一些平臺出問題，有一些又比較好。這就涉及到最近銀監會管理辦法提出來的監管P2P平臺的辦法，我們的分析對這個監管辦法提供了一些反思，但是這個反思其實對一般的互聯網金融問題，有一些共通的意義。

　　互聯網金融監管的三個反思

　　第一方面是P2P平臺現在監管方提出來的建議基本是不設門檻的備案制，誰想做，跟地方金融辦做一個備案就行了，注冊完了之后誰都可以做。我們覺得這個可能不是特別合適。我剛才說的，其實是有很多平臺，最極端的是上午10點鐘注冊，下午4點鐘就跑路了，這顯然不是經營不善的問題。像這些問題，監管當局要不要采取措施？所以我們覺得完全不設門檻，尤其考慮到很多投資者他本身不是一個特別對風險識別和承受能力比較高的主題。

　　第二方面是由地方金融辦來執行，這個問題可能也是值得關注的，地方金融辦在各個地方的能力差別非常大，有的監管能力很強，有的監管能力不是很強。況且我剛才說的，P2P平臺和小貸公司的區別，它其實是跨地區的，我們最近已經看到一些案例，如果有人到法庭起訴他，平臺派人到全國各地去應訴，說明他的客戶不是集中在一個地方，他是全國各地都有，由單一地方的金融辦監管是不是合適？除了各個地方的監管能力不一樣以外，其實是有問題的。

　　我們最近看到的一個反應是，有相當一些地方的政府最近說不讓注冊新的平臺了，好像深圳也停了。我擔心的是留給地方來監管，最后是金融發展水平比較高、監管能力比較強的全停了，最后反而是發展水平比較低，監管能力弱的繼續審批。

　　第三個是對這個平臺要不要設立一個最基本的監管的標準。我在北大教貨幣銀行學，我的第一堂課就說，金融的問題本質就是資金的融通問題，資金的融通面對的最大的困難就是信息不對稱。所以金融部門是所有經濟部門當中受到監管最嚴厲的領域。如果P2P平臺，不管它是以信息中介定位，還是信用中介定位，只要是做金融交易，沒有監管恐怕是很危險的，尤其是考慮到現在很多平臺的詐騙嫌疑非常大，而且有很多市場參與者對風險的評估和識別能力并不是很強，所以還是需要有一些監管。

　　總結一下，我個人對互聯網金融在中國的發展，覺得還是很有前途的，我們已經看到了一些很成熟的，甚至在世界上很領先的做法，但這個里頭也確實是風險非常大。我認為不管是什么樣的金融交易，監管是必要的，互聯網金融尤其如此。而且我覺得加強監管和支持創新本身并不矛盾，因為兩個之間需要求一個平衡。